序 集间日影

日散在碎发里，影在棚帐间摆啊摆.

伊是藏着些什么，尘土被轮毂扬起，眼却仍熠熠生光。皮袍虽说风尘未去，灰蒙蒙中掩不住激动的步幅.

「看一看喽—喂——」

锣响起来，狗叫起来，人动起来，集会上挤作一团，唯这一行人隔开来往的买客与卖客，引得这侧人跻足而望。

那侧约莫四五个乐人，为首的皂冠青衫，正是那提锣呼喝之人。面上倒也算白净，此时的眼都因敲锣而挤作一线，皱起脸来活像话本里唱的小二。

当当当当——

已有人声去驳那锣声了：

“莫聒噪——了，快开始——吧！”

正待去寻时，却发现人潮早已里外三层了。隆隆的地面不住地响。衣衫和皮袍挤在一起，白脸的红脸的望作一处。独轮车装着蔬果横在人前，几根草标将将护住在内的几人。

那唢呐骤然响起，破开人群的闷闷低语，只见得铜杆上的手指此起彼伏，高昂的声音竟突然哀婉起来，鼓沉沉地附和，铙钹又堪堪带来些许喜气.

披发的站住了，秃头的颔首了，裹头的不叫了，苍发的失神了。有人笑，有人悲。那笑的大抵是笑这草班子落魄寒酸的模样，那哭的约莫是忆起刚走的儿娘。

黄沙携着狂风拍过集镇，挂过衣袍，在人的耳旁呼呼作啸，日影却显得尤为刺眼，教人辨不清歌班和人声的喧闹。

铁在响，人在响，心在响。

驼铃叮叮当当，道旁的乞丐也直起了脊梁，越过商旅去望。那是大漠的声，那是风声，那是人声，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。

伊仍是踮着脚蹦蹦跳跳。大概这乐声究竟与她无干。驴和驼吭哧吭哧地大喘，几个雄浑背影扶着货与车，一语不发地穿行于人群中。

那为首的突然高昂一嗓子——兴许是风沙稍歇，那么多唱腔才清亮响出一嗓。不过这一吼确确实实入了伊耳中了。

「我入那厅堂——到后来，儿女情长都消亡.上不见高堂.却究竟，让那娇妻独守空房——]

伊也跟着唱起来。人群哄笑起来。为什么呢?鼓锣已然进到满堂彩了，这娇娃子才清脆地呷这一段。乐声更急了，伊随着鼓点跳起来，嘚嘚咚咚，好不热闹！人群也浪般摆动起来。

伊翻飞着臂膀，穿梭在人浪里，来往的都让作两排，让着伊踏着舞步你来我往。

鼓愈发急起来，锣愈发响起来，铙钹愈发激昂起来。人声听不得了，因为集会上人浪你来我往，踢踏得黄沙也舞起来，踢踏得日影也碎起来。

伊在笑!人群也随着笑。伊在摇!人群也扶着摇。车马都仿佛静止了，只有驼马不解眼前的人群，低下头晃着清脆的铃铛。

跳呵，跳呵！古道残垣上的荒蓬断了根，究竟滚作一团飞向沙墙里。红日高高地挂起，看不得这地上喜怒哀乐的众生。人走了，车过了，风沙散了，只有亘古以来的传说依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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